【广合探讨】商业租赁中出租人的私力救济初探
发布时间:
2026-06-22
作者:
来源:
广合
探讨
商业租赁中出租人的
私力救济初探

探讨人:马骁龙
一、问题的提出:
在中国商业租赁实践中,出租人在认为承租人违约后选择单方解除合同,进而自行收回房屋的现象极为普遍。然而,与商业实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司法裁判中,出租人常常采取的换锁加锁、断水断电、强制清场、搬走房内物品等行为,往往被认定为侵害占有或造成财产损害。与之对应的是,若完全依赖司法程序的介入,出租人则可能面临商铺长期空置、商业价值流失、承租人无履行能力等现实风险。由此产生法律适用上的困惑:法律是否应当允许出租人在一定限度内采取自助行为等私力救济?具体而言,出租人采取私力救济的可能范围有多大?
二、中国法实践
《民法典》于侵权编的第一千一百七十七条对自助行为作出了明确规定。自助行为作为私力救济的方式之一,需要满足合法权益受到侵害、紧迫性、符合必要限度、立即请求国家机关处理的严格构成要件。司法实践总体对自助行为的认定,呈现审慎从严的倾向。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浙杭民再字第11号判决认为:“在上海真维斯公司违约后,魏长远与上海真维斯公司进行了多次协商,后因租金与租期问题未能达成一致意见。2004年8月14日在公证员到场进行清点后作出保全证据公证书,将湖滨专卖店内的物品运至其他地方。魏长远单方强行收回房屋使用权的行为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双方约定,显系不当,因该不当救济行为给上海真维斯公司造成的相关损失,魏长远应予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在其组织编著的《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理解与适用》中认为:“从现行法律规定来看,在承租人存在违约情形下,法律并未赋予出租人强行收回租赁物的权利。如双方合同已解除,则上海某公司对涉案店铺无使用权,如拒不腾空,则魏某远作为出租人可将店铺内的衣服采取证据保全后异地放置;但在合同未解除时,虽然魏某远系租赁物产权人,但其因租赁合同事实已将店铺使用权在租赁期限内处分给了承租人上海某公司,而杭州某公司系得到了上海某公司的同意才使用案涉租赁店铺的,在此情形下,魏某远无权将该店铺内的衣服进行异地放置。也就是说,即便上海某公司未经魏某远许可将涉案店铺给他人使用构成违约,魏某远以本案属于自力救济行为为由强行收回租赁房屋,也缺乏法律依据。”
笔者参与代理的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桂01民终5221号判决认为:“本案中,五xx公司与创x公司存在租赁合同纠纷及未妥善解决矛盾的情况下,其未通过合理方式而是擅自强行收回案涉房屋,显然损害了侯xx的财产权利。至于侯xx是否向创x公司主张权利,属于其诉讼权利的处置,并不影响其向五xx公司主张财产损害赔偿。故五xx公司认为其与创x公司的房屋租赁关系解除,其采取私力救济的方法收回案涉房屋不构成侵权,其不应当对侯xx的财产损害进行赔偿的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该判决所指的“合理方式”,应是指公力救济的方式。类似地,四川省夹江县人民法院(2025)川1126民初692号判决认为:“本案中被告的情况并非‘紧迫’到无法寻求公力救济(如提起诉讼或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被告直接依据其单方主张的合同条款长期占有原告设备拒不返还,其行为不符合自助行为的法定要件,超越了法律允许的自力救济范围,构成了对原告物权的侵害。故被告关于其行为属于合法自助行为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
三、学理分析
现代大陆法普遍采取“国家垄断强制执行”模式。《德国民法典》第858条之1规定:“未经占有人之同意而侵夺或妨害占有者,其行为应属不法(暴力)。”所有权并不当然包含现实强制恢复权。因此,即使承租人已违约、租赁关系已经解除,占有本身仍受到法律的程序性保护。占有保护的目的并非保护占有人本身,而在于防止私人暴力与社会冲突,故无权占有也能得到法律保护。
德国法严格区分权利归属问题与权利实现问题,前者属于实体法,后者属于国家执行法。德国法学者强调,强制实现权利必须经由国家程序完成,否则将破坏法秩序的稳定性。出租人原则上不得自行替代国家执行,是出于交易稳定的法秩序要求。而合法的自助行为也并非替代国家执行,而是对请求权的保全。换锁加锁、断水断电、强制清场等行为,常常被认定是私人替代国家执行,无法认定为合法的自助行为。
在我国,承租人往往会依据《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二条、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占有保护制度、过错侵权的规定,主张损害赔偿。而出租人往往使用自助行为制度作为抗辩,往往得不到法院的支持。例外地,上文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的“合同解除后,出租人可将房屋内物品采取证据保全后异地放置”即是一种较为典型的临时控制性质的保全措施,其隐含了两层含义:1、返还请求权已经产生;2、异地放置房屋内物品的目的在于清理场地,而非获取物品所有权。这种特殊情形符合自助行为的构成要件。
但是在实践中,民事诉讼从起诉至执行完毕时间往往长达一年以上。如涉及装修鉴定,整体诉讼时间更是无限延长。在此期间出租人面临无法利用物业、新租户无法进场、物业收益持续损失等窘境。此外,商业物业价值通常并不单纯来源于物理空间本身,而来源于客流连续性、商圈稳定性、品牌结构、营业持续性等各方面。尤其大型商超、餐饮娱乐店面等一旦长期空置,其商业价值可能迅速衰减。对于商业物业而言,时间本身即是核心资产。在租赁市场并不景气的今天,大量违约承租人本身已无偿付能力,出租人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悖论:法律要求出租人等待国家救济,但国家救济本身却无法及时实现商业利益保护。在这种背景下,过于严格限制商业租赁中的私力救济,实际上可能意味着将全部程序成本转嫁给出租人一方。部分出租人为追求更高的商业利益,甚至可能会选择主动违反法律,采取自助行为收回场地,驱离交不起房租的违约承租人。其宁愿给予较小赔偿而尽快让有偿付能力的新租户入驻,进而让占有保护的法律规定陷入空转,无法达到立法者预期设想的目的。
据此笔者认为,有必要区分出商业租赁这一概念。商业租赁,系指出租人、承租人双方均为理性市场主体的商事租赁行为。之所以区分商业租赁这一概念,是由于商业租赁中双方当事人处于对等交易结构中,无须对住宅承租人等弱势主体进行倾向性保护,能更精细地考量风险配置关系。对此,更强调商业效率与资产快速再利用的美国马里兰州、纽约州等州法在今日具有较强的借鉴意义。
四、美国马里兰州法中商业租赁的私力救济
美国法通过特别立法给予了住宅特殊保护,而对于商业租赁中的私力救济持更开放态度,私力救济在普通法上一般属于有条件地允许但不被鼓励的行为。在Donegal Associates, LLC v. Christie-Scott, LLC一案[ Donegal Associates, LLC v. Christie-Scott, LLC, 248 Md. App. 448, 241 A.3d 1033 (Md. Ct. Spec. App. 2020).]的判决中,马里兰州上诉法院指出: “我们并不鼓励诉诸自力救济(self-help),律师通常会建议客户不要采用这种方式。然而,在商业租赁终止后,只要能够以和平方式实现收回占有,自力救济并非法律所禁止的收回方式。……在以下三项条件同时满足时,可以合法收回租赁场所及其中财产:1、承租人违反租约(Tenant is in breach of the lease);2、租约明确授权收回占有(The lease authorizes repossession);3、收回行为必须和平实施(The repossession can be done peacefully);根据这些判例法,商业房东虽然不被鼓励,但被允许采取自助行为……”进一步,法院详细释明所谓破坏社会和平(Breach of the Peace)是指:“足以引发或可能引发即时公共骚乱,导致或者可能导致公共秩序与安宁立即丧失的行为。即使没有发生实际暴力,只要存在暴力发生的现实可能性,也构成破坏社会和平。” 本案“Donegal 特意选择星期一美发店休业日实施收回,当时仅有一名员工在场。且房东表示其正在实施一次和平驱逐。该员工被允许取走个人物品后自行离开,期间无争吵、无威胁、无肢体冲突,不存在破坏社会和平的情形。”
在上述判例中,马里兰州上诉法院认为,商业房东在租约明确授权、租户违约且和平收回的前提下,房东选休业日、无冲突,属和平收回,应允许自助驱逐。和平指无实际暴力或暴力现实可能性。这些考察因素在法理上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五、总结:我国商业租赁中自助行为的解释
综上,笔者尝试梳理中国法商业租赁中自助行为的规范:第一,我国法律及审判实践原则上对租赁中私力救济的适用空间极小,自助行为指向的仅应是保全请求权,发生纠纷应尽快诉诸司法程序解决。出租人直接采用如换锁加锁、断水断电、强制清场等收回场地的行为存在无法得到法院支持的高度可能;第二,未来司法实践从立法论上若考虑特别规制商业租赁行为,可参考以下要素:1、出租人已合法解除租赁合同;2、租赁合同中明确约定如承租人违约可以收回占有;3、解除行为已书面通知、给予合理腾退期限并确保送达;4、和平恢复占有,未使用暴力、未扣押设备、未发生现实对抗。如满足以上条件应允许出租人采取自助行为。应注意的是,尽管美国部分州法为商业租赁中的私力救济认定提供了较为可靠的法理范式,但能否为我国司法实践承认仍存疑问。商业租赁双方应审慎综合考虑法律与商业风险,做出理性、科学决策。
律师简介

马骁龙
广西广合律师事务所
实习律师
联系电话:
13317718949
邮箱:a383617651@163.com
专业领域:民商事诉讼、争议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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